作者：王葵

  死亡是生命中必然会出现的现象，但我们往往不愿去真正正视它。因此，当接到亲人亡故的消息时，无论之前是否已有心理准备，我们都难免感到震惊，随之而来的是种种与逝者、与死亡相关的情绪与念头。有时，我们一再告诉自己“事已至此”，可泪水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地流下来——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够坚强？也许，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些与死亡相关的心理过程。

  否认，是我们的第一个反应——“这不是真的吧”。这一过程让我们在巨大的冲击面前，能够稍微“缓一缓”。我们可能会想：“我是不是在做梦，梦还没醒？”甚至会期盼“明天早上醒来，是不是就能再见到他？”

  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往往就体现在这个“否认”阶段会持续多久：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然而，过长时间的否认，通常与不良的适应状态相关。为了帮助某些来访者接受亲人已经去世的事实，咨询师在会谈中会有意识地使用“死亡”这个词语，而不是“走了”“离开了”等更隐晦的表达。

  在一般人的理解中，愤怒似乎与死亡关系不大。但实际上，愤怒最常见的指向是他人——怀疑医生做出了不够专业的判断或提供了不合适的治疗方案、责怪其他人没有尽到照顾亲人的责任……这类愤怒在丧亲者中并不少见。有愤怒的情绪是正常的，但尽量不要让它影响现实的人际关系。一个引发愤怒的想法本身并不会直接破坏关系，真正造成影响的是由此产生的行为。因此，在丧亲后出现愤怒情绪时，请记住：不要让自己的愤怒转化为行动。

  愤怒也可能指向逝者——“为什么他不愿意选择一种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哪怕我一直提醒他，他就这样走了，简直太不负责了。”有时候，愤怒还会指向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对方出事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陪在身边？”“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他生病的征兆？”“为什么没有尝试另一种治疗思路？”当愤怒指向自己时，便成了自责。自责的理由可以很多，人们总觉得要为至亲的离世负一些责任。

  如果愤怒或自责持续时间不长，一般不需要特别干预。可以选择与合适的朋友或亲人聊聊自己的感受，他们会理解你，他们的倾听与安慰本身就是巨大的支持。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愤怒常常伴随易激惹，对象可能是身边的任何人，因此这段时间要格外留意人际关系。如果愤怒或自责特别强烈，且持续时间较长，建议寻求哀伤处理方面的专业帮助。如果对逝者本身存在明显矛盾的情感，比如爱与恨交织在一起，这一关可能会更加难过一些。

  葬礼，是物理意义上的最后一个告别环节。然而，心理的过程远比物理过程要缓慢。即使葬礼结束了，我们也需要给自己留出一段时间去处理情绪。有时候，我们可能强迫自己尽快走出来，甚至告诉自己：悲伤无济于事，毕竟“人已经不在了”，应该往前看，要坚强。总之，试图尽量降低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但请记住：你的悲痛程度，与你生活中是否乐观、是否坚强、是否勇敢，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种悲痛往往是波浪式的，一波一波地涌现。当悲痛感没有来临时，你可能觉得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了”。然而，一旦想到逝者，悲伤往往不请自来，遗憾和失落涌上心头，默默流泪甚至失声痛哭，都是人之常情。这个过程是正常的，要学会接纳这种剧烈的情绪。让悲伤自然地流露出来，反而有助于自己的恢复。通常情况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悲痛的频率会越来越低。如果不允许自己表达悲痛，一味劝说自己要“节制”，那么不仅告别的时间会更长，还会增加后期罹患抑郁的风险。

  不必急于全力回到工作和生活中去承担各种角色。请尊重自己的节奏，尊重自己的情绪，可以缓一缓的事情就先暂时放下。这段时间，有些人会选择用大量的工作让自己忙起来，试图转移注意力，避免触碰内心深处的悲痛。然而，没有被表达的悲痛，不会自然而然地消失。它更可能作为未处理好的情绪，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改头换面地出现，对生活造成更持久的影响。有时，借助写作、画画等形式来表达哀伤，也是一种很好的方式。一些传统的仪式——如葬礼、追思会等，也能帮助人们更好地与逝者告别。

  死亡，并不意味着你与至亲的关系到此戛然而止。事实上，你不想忘掉对方，也忘不掉对方。你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回忆，会一直伴随着你。离别不是忘记，而是需要去适应至亲已经离开的这个世界，在对方缺席的现实里重新建立自己的日常。这个过程可能很慢，也可能很艰难。但最终，你会发现，你和对方的关系仍然以某种特殊的形式持续着，你能够感受到他的陪伴，而且这种陪伴不再受物理空间的限制。你还可能重新去认识逝去的亲人，从他的人生经历中获得更多的力量与启迪。他的离去，也会让你重新思考自己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从而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加完整的人。

  （作者系心理学博士、中国科协研究员、二级心理咨询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