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要强调原始创新，也一定要原始创新。”近日，中国科学院院士、理论物理学家、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研究生院创院院长孙昌璞接受光明网记者专访时表示，在科技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基础研究应当回归“小而美”的创新模式。

  小而美：不是缩小团队规模，是回归原始创新

  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了3位科学家在宏观系统量子隧道效应及能级量子化领域的开创性实验工作。这一极具特色的原创成果正是由导师与博士后、研究生组成的“小而美”团队完成的。而早年间，因创立BCS理论而获得诺奖的约翰·罗伯特·施里弗同样是这样的组合模式。

  “小，不单是指数量，更多的是要聚焦在一定的科研方向上。”孙昌璞认为，每个团队里的每个人要有不同的分工，但是绝不能太大，一个基础研究团队如果超过30个人，交流就会有困难。

  那么“美”如何定义？孙昌璞解释，“美”意在原始创新。科研团队要锚定有品位、有价值的方向，拒绝跟风扎堆，以独特视角探索科学认知边界、以专精探索实现“从0到1”的突破。

  当下有些科研团队追求“大而全”，往往却变成“大而散”，研究方向泛化导致研究内容同质化，整体呈现“逆多样性”。在孙昌璞看来，这如同所有人穿同样颜色的衣服，丧失科研生态的差异化优势。“所有人都选择的方向一定不是好的方向，这个方向很多人都在做，那说明可能已经到了高峰，以后是要走下坡路的。”

  科研团队各美其美，在细分领域深耕，才能汇聚成国家创新体系层面应保持“大而全”的多样性。

  针对“资源型科研”，孙昌璞直言，靠规模抢资源、靠堆砌出成果，这种模式看似产出旺盛，实则原创乏力，大量论文发表后难留科学印记，违背基础研究探索未知的核心使命。

  为基础研究提供更为宽松的“科研土壤”

  基础研究是科技原始创新的源泉。今年3月，孙昌璞发表《以“小而美”科学范式提升基础研究原始创新能力》的文章，指出维护“小而美”的基础研究需要合理的科研评价、评估体系支撑。

  基础研究本身存在两大不确定性。一是基础研究的结果具有不可预知性，与目标明确、路径清晰的应用研究不同，基础研究在探索之初往往无法预判最终发现。二是科学发展的整体进程具有不可预测性，学科发展常呈现起伏波动，部分领域可能长期沉寂，却会在技术突破与时代需求的催化下突然迎来爆发式发展。

  “正因如此，以单一或少数指标来评价科研成果的优劣并不科学，重要成果也未必都发在所谓的顶刊上。”孙昌璞以自身研究举例，其量子热力学的成果一开始发表在了影响因子并不高的《物理评论E》（Physical Review E）上，初期引用寥寥，五六年后却被大量引用，被美国物理学会评为过去30年物理学领域的重要进展之一。

  “好的评价体系，应该给这种‘例外’留出空间。”孙昌璞借用经济学中的“古德哈特定律”进一步解释，文章数量在统计意义上可以侧面反映学术水平，但是一旦被固化为单一评价指标，那么必然会有人以各种正当或非正当方式扩大发文量来获得更好的评价。

  谈及青年科技工作者面临的困境，孙昌璞分享了自己在科研管理中的实践。“我选人有一定门槛，但不会特别高。具有科学精神和科学家精神是第一位的，不爱国、学术造假一票否决，一年发几百篇文章的也是如此。”在此基础上，他会给青年科技工作者提供更为宽松的“土壤”，让好的研究涌现出来。

  “真正的好工作，需要时间检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一个想要‘十年磨一剑’的年轻人，能体面、安心地做下去。”（记者 蔡琳）